王怡在实验室与科研人员探讨实验参数。

张强摄

　　新世纪以来，我国制造业迎来高速发展期。中国成为全球制造业第一大国，建成了最完备的工业体系。但问题是，随着基础制造业的快速发展，高能耗和高污染给生态环境带来了很大的压力。王怡教授意识到，治理工业建筑环境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一个关系到国家长远发展和亿万劳动者健康的重要战略问题。
　　“记得一次去某大型钢铁厂调研，走进车间，听着企业负责人和工人们对厂房环境改善的需求，那急切的渴盼至今历历在目。”回忆起当年场景，她说，“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一线工人在清洁、安全的环境中工作。”
　　如今，当年的青年教师已成长为高校副校长，她和团队用三十年的坚持努力，形成了系统的工业建筑环境高效控制技术与设计方法，为大量产业工人筑起一道坚实的健康屏障。
　　创新突破：为中国制造节能减排寻求最优解
　　我国制造业迅猛发展，促进了工业建筑规模快速增长，工业建筑存量超百亿平方米，其中，冶金、材料等高污染类型占比近半，使得环境控制的难度也不断提升。工业建筑环境领域，长期面临“改善室内空气质量”与“降低能耗碳排”的双重压力。
　　研究过程中，曾经有国外同行泼冷水，认为“这个方向西方国家早就解决了，没有研究价值。”
　　王怡没有争辩，她心里清楚，“中国的制造业体量独一无二，西方经验无法照搬。”她说，“别人的解决方案，解不了我们的难题。”因此，这条从工厂车间里生长出来的科研之路，注定是一场孤独的“创新突破”。
　　没有可供参考的路径，也没有可以直接套用的成熟经验，凭借着一腔热血，王怡带着团队一头扎进了这个被别人视为“过时”的领域。
　　随着研究工作向科研“深水区”推进，她和团队愈发感到任务的艰巨。提升工业建筑环境的污染控制效能，存在着诸多难题，不但迫切需要因地制宜、自主创新的技术成果，更迫切需要培养大批教学、科研与工程技术人员……找准了难题，认准了方向，她以一股干到底的韧劲，开启了艰辛的探索。
　　支撑她一直走下去的力量，就是为生产一线的工人群众健康尽一份心，为我国工业建筑环境改善尽一份力的决心。
　　如今，王怡实现了当年的承诺，她带领团队研发的新技术，让多个行业的工业厂房换了模样——当高温气流裹挟着粉尘向四周扩散之时，团队自主研发“工业建筑环境高效低碳控制系统”，精准锁定污染源头，通过负压将烟尘牢牢“攥住”并送入净化设备，并且通过智能监测与调控，让曾经困扰工业生产的污染问题得到精准管控。目前，相关研究成果已在我国及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得以广泛应用。
　  驭风控污：让“龙卷风”在工业厂房起舞
　　随着现代工业建筑朝着大型化、密闭化发展，工业建筑环境控制面临着新的问题和新的挑战。长度超千米、高度达数十米的巨型厂房，因空间密闭、热源集中、污染物复杂，传统技术难以有效移除室内污染物。
　　此前，传统方法主要包括依托自然对流的自然通风、通过风机风管实现强制流通的机械通风。但是，自然通风的无组织排放受制于大气污染控制，机械通风又效率低、能耗高，难以满足实际需求。
　　如何提出一种通风新模式？“我们能不能改变风的形态，用风定向控制厂房中无序扩散的污染物，将其送至净化系统，降低空气中的污染物滞留时间？”经过团队成员的多次头脑风暴，大家达成了初步的技术共识。
　　而技术突破来自一次师生交流。当时的博士生曹智翔兴奋地分享了一个龙卷风的视频并问道，“老师，如果用这种类似龙卷风的气流来吸尘，会不会很厉害？”
　　“这个想法值得深入研究！”王怡教授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创新价值。团队全力支持曹智翔探索这个大胆的设想，为此他们专门协调实验室资源，给予曹智翔同学充分的研究自由。
　　此后两年半，曹智翔几乎以实验室为家。“他比所有人来得早，比所有人走得晚。”王怡回忆道。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和调整，“人工龙卷风”通风技术终于从技术构想落地工程应用。
　　这项被命名为“涡旋通风”的技术，能像自然界的龙卷风一样，在高大厂房内形成定向气流，将污染物精准“卷走”，首次在大型工业厂房当中得以有效运用。示范工程中，它使得污染物滞留时间降低了90%、能效提升了20%。如今，这项师生共创的技术，已写入国家行业标准和先进技术指南当中。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而老师的责任就是守护好学生的兴趣之火。”王怡说。
　　精神传承：做科研和育人路上的领航人
　　“深处种菱浅种稻，不深不浅种荷花。”王怡教授这句QQ签名，道出了她的育人之道——因材施教，让每名学生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土壤，绽放出独特的光彩。
　　荣获“陕西青年五四奖章”的黄艳秋，是王怡教授的学生，如今也是王怡团队的成员之一。她表示：“王老师一直都告诉我们，科学研究没有捷径，真正的功夫源于每天坚持不懈地科研探索。”
　　在王怡的课题组，激烈的学术争论是家常便饭。团队成员杨洋说：“王老师鼓励学生质疑、挑战，甚至允许我们‘试错’。她认为，如果能证明一条路走不通，同样是宝贵的科研成果。”
　　这种开放包容的氛围，孕育出团结协作、大胆创新的科研氛围，让团队在攻克难题的过程中屡创佳绩。
　　教学中，王怡时常会把课堂“搬进”钢铁企业的炼钢、炼铁车间、机械制造企业的铸造车间、有色金属企业的冶炼、压轧车间等。在那些伴随着高温、高湿以及高污染散发的艰苦环境中，经常会看到王怡带领学生调研、测试的身影。
　　青年教师吴松恒说：“王老师总是提醒我们要有顶天立地的视野，把握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瞄准科技前沿，扎根工程实际，研究产业发展亟待解决的真问题。”无论是开题报告还是项目策划，她问学生最多的就是：“这个研究的实际价值是什么？是不是企业急需、社会期盼的？”
　　在团队里，流传着王怡“见微知著”的本事。不少学生和青年教师在撰写项目报告、论文初稿时遭遇难题，经她一番点拨，往往能恍然大悟。不过，她从不会替学生思考，总是借助提问和引导的方式，激发学生的思维活力。“我多么希望你能说服我”，这是她常对团队成员说的一句话。
　　博士生翟超对此感触颇深：“王老师不会直接给我答案，而是通过层层设问，帮我拆解问题、理清思路。她常说，‘如果你自己都讲不清楚，说明事情还没想明白’。”翟超说，这个过程虽然“痛苦”，却是自己成长最快的阶段。
　　因材施教的智慧，让团队的每个成员都能在不同领域独当一面。近五年来，团队的骨干成员分别担任项目主持人，完成了多项国家级、省部级科研项目，已获批各类基金项目近30项。同时，年轻成员积极投身工程实际的技术攻关项目。2018年，王怡曾组织国内15家校企单位，主持申报并获批了科技部“十三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推动了行业内一批高校、设计研究院、大型企业的青年领军人才的培养。
　　如今，王怡团队已培养近200名硕博士。他们像种子，撒在科研院所、企业车间，成了工业环保领域的生力军。她们的技术也走出校园，覆盖新材料、有色金属等行业，在20多个省市落地数十个示范工程，守护劳动者的职业健康。许多科研成果更被纳入多项国家及全球行业标准设计指南，从“中国技术”跃升为“国际样板”。
　　从一人前行的孤勇，到团队造风的智慧，再到桃李满天下的传承，王怡教授带领团队，用三十年在工业建筑环境领域的坚守与创新，诠释了“大先生”的时代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