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先生曾说:“每个人都有个故乡,人人的故乡都有个月亮。人人都爱自己故乡的月亮。”于我而言,自然也不例外。
我的故乡,在河北省承德市隆化县的一个小村庄。从北京往东北方向去,过了密云的古北口,先前辽阔的平原渐渐收拢,变成了连绵的山区。公路弯弯曲曲的,在山腰间盘旋着。一道道山沟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深深地刻进大地的肌肤里。顺着山沟往里走,走到半路或尽头,往往能看见一个个小小的村庄安安静静地依偎在山脚下,几缕炊烟,几棵树,还有一片红色的瓦房,守着这片静默的土地。
家,便藏在这重重山脉间一条不起眼的小山沟里。一条东西走向的县道从中穿过,将村子整齐地划成了前后两个部分— — 乡亲们习惯把靠北的叫作“后街”,靠南的唤作“前街”。村前有一座山,祖祖辈辈的人都叫它“南山”。山脚下,一条不知名的小河缓缓地流淌着,绕过村子,又悄悄流向远方。
关于故乡的记忆,总也绕不开月亮。一想起故乡的月亮,眼前便会浮现出这样的情形— —
是初中那会儿,下了晚自习,三五个人结伴往家走。月亮高高悬在头顶,清辉如水,把整条马路照得发白。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时而叠在一处,时而又各自散开。不知是谁悄悄朝前头扔了颗小石子,“啪”的一声脆响,几个人便在月光下追逐、打闹起来,笑声此起彼伏,飘出去很远很远,惹得村里的狗也跟着叫成一片。
是夏日晚饭后,坐在姥姥家门口的石头上乘凉,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握着燃着的艾草驱赶蚊子。艾草的烟气淡淡的,清雅而幽香。姥爷坐在门口抽旱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像萤火虫似的。姥姥在一旁纳鞋垫,偶尔用针尖在花白的头发上抿一下。微风拂过,院子里不时飘来夜来香的味道。远远望去,月亮才刚刚升上山腰,还带着一点羞涩的、淡淡的红,像少女初妆时腮边的胭脂。
还有一次夏夜,爸妈在前头的小屋里低声聊着家常,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弟弟在隔壁房间已打起了鼾,均匀而绵长。我躺在炕上睡不着,透过窗子向外望——整个院子被月光照得泛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山黑黢黢的,静静地卧在视野尽头。月亮呢,正好停在南山顶上。
是正月里的夜晚,和家人一起去看花会。舞龙的队伍正从街上经过,龙身金黄赤红,鳞片一闪一闪的。我被人群拥着往前走,不觉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也挂在天上,就在路灯上头,却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照着这条喧闹的街,也照着远处那些没有路灯的山。
……
那时候的月亮,我从来没有仔细端详过它,也从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但总觉得它是那么亮,亮得理所当然,亮得好像永远不会暗淡。
后来,我离家上了1500公里之外的大学。城市的夜晚霓虹璀璨,到处灯火通明。每次上完晚自习从教室或图书馆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总不自觉地抬头寻找月亮。可城市的天被高楼“切”成一块一块的,月亮就躲在高楼之间的缝隙里,隐隐约约的,怎么也看不真切。
有一次中秋节,我站在阳台上向上看,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大又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想打电话给姥姥,问问家里还好吗?南山顶上还能看见月亮吗?可是电话那头,已经永远听不到回答的声音了。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月亮其实哪儿都一样,不一样的,是月亮底下的人啊。
月是故乡明,从前只觉得这是一句诗,写在纸上,读在嘴里。现在才知道,之所以是故乡,是因为那儿有亲人在。亲人的期盼,是无论走多远都断不了的那根线。那根线看不见,摸不着,却总在月圆的时候,轻轻扯一下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