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6版
发布日期:
秦阁多遗典吴台访阙文
——从苏工到西冶
◇林源
  编者按 “江南忆,最忆是三吴,三载芸窗订友谊,一朝祖帐上征途,情好莫相疏;多少忆,犹忆水沧浪,五百名贤深敬仰,千秋长史论行藏,风送芰荷香。”苏州可园沧浪亭一带,那里曾是当年苏南工业专科学校的校园。1923年,柳士英回到故乡苏州,在苏州工业专门学校(1951年更名为苏南工业专科学校)创办建筑科,亲任科主任,并积极邀请留日同学、挚友刘敦桢、朱士圭来校共同办学。从此,苏工建筑科成为我 国高等教育史上最早设置的建筑学专业,建制为专科。1956年,国家进行院校调整,苏南工专建制撤销,作为该校最大科系的土木、建筑科并入新组建的西安建筑工程学院。百年稍纵即逝,从苏工到西安建大,从江南水乡到关中平原,苏工建筑科与今天的西安建大建筑学院又有 着怎样的渊源与联系?本期校报特别刊发建筑学院林源教授在纪念苏南工专建筑科创立100周年纪念大会上的讲座,以飨读者。

位于我校建筑学院四楼的重檐歇山殿庭正立面图


苏工罗马大楼


柳士英(1893-1973),江苏苏州人,中国著名建筑学家、建筑教育家。1923年在苏州工业专门学校创办建筑科,为我国近代建筑教育之开端。

 
  我是1993年毕业留校任教的,今年刚好是我在西安建大任教整整30年,加上我在学校读书的4年,在这34年里,虽然我知道苏南工业专科学校是我校的母体院校之一,也是西安建大建筑学科的源头所在,但是它好像离我非常遥远,是一个不那么具体的存在。直到2021年春天,我在建筑学院东楼(因为建筑学院在学校中轴线的东侧,所以被称为东楼)有了这样一个意外的发现——一座重檐歇山殿庭。整个建筑非常气度不凡,细节处做法精致华美,具有非常典型的江南地区建筑的特征,具体说是香山帮营造技艺的典型代表。
  这座大殿的正立面、前檐的格扇、翼角都非常精美。它的檐下的斗拱非常有特色,用的这种斗拱叫做“凤头昂”,就是把拱头雕成一个凤鸟的头,然后把后尾的横拱雕成鸟翼,所以整个斗拱看起来就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凤鸟。二层檐口望过去如一排凤鸟展翅,极为灵动优美。就我目前所知,凤头昂实际上在做的时候,会把它简化成一个云头,就是有鸟头的意向,而像这座殿庭如此具象生动地刻画成真正的凤首的,这是目前就我所见唯一的实物,是非常珍贵的。
  这座大殿的室内空间如何?光线走过格扇雕饰的阴影落在构架之上,大殿正上方的圆形藻井每一道由11个凤头昂雕刻而成,在角上用蝙蝠做装饰,这个做法在江南地区的营造做法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鸡笼顶藻井”,这也是江南地区营造技艺的一个典型的做法。有意思的是,在中央藻井的下方有一块隶书字体写的“为人民服务”匾额。在它的正脊上,正中间灰塑的地方是一个红底的五角星,然后旁边是卷草纹的装饰和刻了字的字碑,上面写的是“抗美援朝”四个字,这给我们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时代信息。
  这座殿庭建筑其实是收藏在东楼四楼展厅的模型,我们对其进行了测绘和摄影测量。通过实测,它的高度是1.4米,面宽是1.39米。经过研究,确定了它的制作比例是1:10,也就是说在实际当中这就是一座高14米的重檐歇山大殿。
  测绘的同时为了更详细全面地了解这座模型,我们还对它进行了拆解并清理了里面厚厚的蛛网、灰尘,加固了松动的构件。由于时间很长了,还有很多构件缺失,我们又补做了构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对东楼模型进行了测绘和记录。那么,这个模型的制作时间是什么时候?屋脊上的“抗美援朝”四个字以及屋脊下的匾给我们提供了重要的信息。于是,我开始去查找模型的出处。线索的寻找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其间,得到了很多前辈、同事的帮助。特别要感谢的是从苏南工专西迁至学校的时任建筑系系秘书的潘燕林老师,她是苏南工专建筑科1955届的毕业生。潘老师给我们提供了非常重要的信息:这个模型当年是从苏工带过来,它的制作人是香山帮技艺高超的大木匠师贾林祥。
  之后,我去学校档案馆寻找贾林祥师傅的档案,在此要特别感谢档案馆王馆长及多位老师的帮助。我们找到了贾师傅的档案,里面还附有他在苏南工专时期的人事档案。贾师傅祖籍香山县横山村,许多香山匠人都出自这个村,可以说是香山帮的“大本营”。他的个人自传里记述了他当年当学徒、出师、进入苏南工专作为正式工作人员以及1956年随苏南工专西迁至西安建筑工程学院的人生经历。1951年他进入苏南工专时,入职时的负责人是邓邦逖校长,介绍人是时任建筑科主任的蒋骥先生。所以我推测,是不是当时邓先生或者蒋先生延请贾师傅入校任教。我根据现有的各种材料以及档案整理出了贾林祥师傅曾经重要的营造经历和营造作品,这些还需要更多的资料进一步确认,有一个非常确定的作品就是苏州人民文化宫(即万寿宫)的牌楼是由贾师傅负责的。
  说到这里,其实就有这样一个问题:营造匠师如何进入高校,参与到中国建筑教育中?这要回到苏州工专的建筑学科及其办学理念的设置。苏南工专是中国第一所开设建筑科的学校,其建筑科也是中国第一所开设“营造法”课程的建筑科。虽然1913年民国教育部的大学规程中就有了“中国建筑构造法”这一课程,但是由于各种实际条件其实并没有开,直到1924年苏州工专才真正开设了这门课程,这也是中国建筑教育历史上的第一次。当时课程定的名字叫做“中国营造法”。“营造法”这一名称自从确定一直沿用至今,与“西洋房屋构造学”“建筑材料”同属于构造材料类课程。工专的第一位“中国营造法”的任课教师就是邓校长特别聘请的香山帮名匠姚承祖先生。著名的《营造法原》就是姚承祖先生根据其家藏秘笈和图册在苏州工专讲授“营造法”课程的讲义基础上编写的。引用刘敦桢先生的话,“这是南方中国建筑之唯一宝典”。姚承祖先生为《营造法原》做的图现在流传下来的内容中间缺了一块,我把它录在旁边。“甲子春”,就是1924年苏州工专于建筑科中教授本国营造法,这是对苏州工专历史实实在在的记录。《营造法原》的图册是叶圣陶先生题的名,后面讲述了具体过程以及编写图册的基本内容。
  1947年,苏州工专建筑科恢复之后,当时“营造法”的授课教师是朱葆初先生。1953年,蒋孟厚主任接任建筑科主任之后,请当时同济大学著名的建筑史教授陈从周先生来工专讲授“营造法”和“中国建筑史”。20世纪50年代,在全国统一教学计划里,“营造法”课程已经没有了,但是当时苏南工专继承了苏州工专的教学体系,把研究中国古代建筑传承传统文化的“营造法”课一直开设。所以到这里我就真正弄明白了,贾师傅制作的我们现在称之为东楼模型的这座重檐殿庭,就是当时“中国营造法”课程教学所使用的教具。陈从周先生在《我与苏南工专》一文中写道:“尤其值得高兴而得益的,是认识朱葆初老教授和贾林祥老师傅,我们是忘年之交,共同研究了许多苏南建筑的问题。从前刘敦桢教授常常道及工专教师老前辈姚承祖先生,心仪者久之,后来居然给我找到姚先生《营造法原》的手迹图,终于由同济大学印行问世。”这是陈从周先生饱含感情的对于这一段忘年之交的记述。校友包家镛在《忆念中国古建筑前辈朱葆初老师》一文中写道:“……当时在沧浪亭设有专门建筑模型工作室,配备擅长古建筑的香山工匠数人,平时专心致志制作各式斗拱、建筑构件、各种民族形式屋顶结构。”这也说明香山帮匠人除了实践的营造之外,也曾参与中国建筑教育创立的初级阶段。
  陈从周先生还有一篇文章专门讲述这一段重要历史,他说姚先生鼎鼎大名,但是贾林祥、顾祥甫(顾祥甫师傅是贾师傅的师兄,他们共同的师傅是贾师傅的父亲贾钧卿。因为过去的传统匠人都是家族传承,所以现在能够考证出的贾氏匠门传承已经有四代)皆香山人,为师兄弟,“二师傅传香山绝技,多实际经验,贾晚岁任职苏南工专,曾修建苏州皇宫前牌楼,为工专制重檐歇山顶及厅堂二模型,极精,后工专并西安建筑工程学院。”说明这个模型随着西迁从苏州来到了西安。当时有两个模型,但是我经过考证,另外一个模型应该是在20世纪60年代被毁掉了。那么,我们今天看到的东楼模型为什么能够留到现在?我觉得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是被拆解成零部件之后放到箱子里运过来的,直到20世纪90年代建筑学科第一次评估,在收拾库房的时候才把它找出来再拼装起来。后来,陈从周先生介绍贾师傅的师兄去了同济大学,也在同济大学进行同样的工作。陈从周先生说:“他日辑《哲匠录》,应该志此二公焉。”我想这也是我今天做这个工作激励我的一句话。贾师傅的人事档案当中的这两位香山名匠,顾祥甫是他的师兄,徐和生是贾师傅的徒弟。他们去同济大学工作之后,在同济大学制作了很多模型,在2006年上海双年展举办时,把徐永甫和徐和生两位师傅列入双年展参展艺术家,并展出了他们的模型。这些模型现在都收藏在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它们都是东楼模型的同族兄弟,因为他们出自同一个贾氏匠门,延续同样的匠作技艺。
  所以苏州工专在创建之初就确立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办学目标:就是要培养全面懂得建筑工程的人才,能承担起从设计到施工的全部工作,其教学内容到课程设置都是服务于此目标。所以我们看到“营造法”课程、传统匠师和营造技艺在其教学体系中所起到的作用,也同样是培养具有全面工程能力的专业人才。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在中国建筑教育初创阶段,传统营造匠师们直接参与其中,这反映了当时中国建筑教育开创者对研究中国传统文化、传统建筑的重视,反映了他们的眼界和远见。直到今天,面对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冲突,如何解决专业人才培养以及现代建筑发展中的很多问题,先辈们的做法在今天看来仍然可以发蒙启滞。
  记得当时我在东楼四楼找到这两个大箱子的时候特别激动,箱子上面的墨书至今还非常清晰——“苏南工专寄,西安建筑工程学院收”。我觉得历史在这一刻实实在在地来到我的眼前,让我看到当年这个模型如何拆放包装好,寄运到西安,我们再把它打开,把它拼装好,让它重现于我们眼前。那么苏工跟我们的关联,在这一刻就变得看得见、摸得着了。所以东楼模型就是苏南工专与西冶(西安建大)的实物纽带,它在建筑教育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这是我们今天所能感知到的和历史的关联。
  时间退回到1931年,在苏州地图上我们找到苏州工专所在的位置——三元坊。由于办学条件有限,所以苏州工专办学所利用的实体空间都是现成的古代建筑,包括沧浪亭、文庙、可园和罗马大楼。2014年,我带着同学们去测绘苏州的沧浪亭,我们每年都有苏州古典园林的测绘学习和研究工作。测绘完之后,我整理了沧浪亭的历史沿革。我想在20世纪初这一历史时期,作为中国古典园林的沧浪亭和中国现代建筑教育有了时空的交集,这是沧浪亭历史当中一个新的方面,这点我还想继续深入地挖掘。在苏州工专的校友纪念册、校友回忆录里都讲到,“当时以苏州名园沧浪亭和可园作为校舍,学生在古典园林中上课和休息”。我想在高校的办学历史上都是非常难得的,但是现在我没有更多的信息确认当时这样的一个园林空间是如何使用的?比如,校舍在哪里,教室在哪里。我现在只能猜测在一进来的右侧的区域里。那么教学活动在这里如何开展?还需进一步地研究。
  苏州工专另一个非常重要的教学空间,就是苏州府文庙的大成殿。2021年,我去测绘了文庙的大成殿,这一地点在校友的回忆中也是屡屡出现的,比如纺织科的毕业生回忆说“文庙是我们的织布工场”。
  我想苏州工专不能仅仅存留在大家的回忆当中,与苏工有关的建筑物和场所、空间也是我们要去搜寻、去研究、去记录的。除此之外,我觉得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就是与苏州工专相关的文献的整理、搜集和建档。我在研究东楼模型以及相关的工作当中,一个最大的困难就是各种资料的匮乏,非常艰难地一点一点去搜集。随着时间的推移,资料的收集难度会越来越大,所以现在,在这个百年的重要时刻汇聚散落的、现在我们还能找到的关于苏州工专的各种档案、历史图像,通过举办展览、档案建档整理、出版以及研究成果发表等工作把它真正记录下来、保存下来,传至久远,这是我们当下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这也是我们能够做到或者是我们责无旁贷要做的,这正是历史与我们当下的关联。
  最后,我想说在这个百年的重要时刻,如何让苏工的精神再传续下一个百年?虽然我们说苏工作为一所学校已经不再存在,但是苏工精神的余泽一直绵延不绝,它反映了中国现代教育的历史、现代建筑教育的历史,更反映了时代历史。时代的每一个变化都在苏工的生命历程里激起波澜。建筑科的创立是瞬时的,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但是它对中国建筑教育产生的影响是持久的。在中国现代建筑教育发展的过程中,苏州工专(苏南工专)建筑科最重要、最光辉的成就是什么?如果说苏州工专是中国建筑教育的“源”,那她的“流”一直延续到现在,其真正的影响是什么,贡献具体有什么,这些需要我们持续地去研究、揭示出来,这样苏工的精神才会再流布下一个百年。我想,这正是我们与未来的关联。
  最后,我写了几句词,送给这个重要的百年时刻——
  “清彼沧浪,泽于渭阴;弦歌不辍,振铎传薪。”
  (本文为作者在2023年9月23日苏南工专建筑科创立100周年纪念大会上的讲座,费翔、肖雯雯根据录音整理)

版权所有:西安建筑科技大学 技术支持:锦华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