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壮壮(文学院)
凌晨五六点,空气还蒙蒙地昏着,我兀地醒来了,直坐在床头。四下一顾,几个室友翻身的翻身,揉眼的揉眼,俨然是全差不多醒了。
我轻脚下了床,蹑足至阳台。
天暗得很。前几日刚过了冬至节气,光阴已差不多行到季节深处。空气冷极。风呼呼地嚣过黑暗中还不能看清的木叶,能清晰听到沥干了的大片枯黄砸击枝杈的响音。身后忽然现了一个影,拍了一下我的肩——邻床的哥们也起来了。
我俩便并排拥趴在凛冬阳台的昏昧中,一颗一颗耐心地数天空的星星。
这些黑暗中闪闪发光的星星真是可爱。
在白天它们不容易被发现。它们幼弱尪羸的光莹,容易被其他的星体掩盖,因为极其微小。
并肩的哥们忽然开口说,看那些星:小小的光,在这沉暗的黑天上亮得多可人,一闪一闪的。
我说,是。我说,你看这些个星,像不像一些人?
他瞅了我一眼,没言语。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也许他和我想的是一样的:
这些天上的会发光的草籽,是农民、工人、护士、医生、警察等,以及父亲、母亲。
只有在这黑暗中,在你不得不停下来忙碌的生活节奏,才能不小心地看见,他们身上的可爱,和默默地发出本身的光。
这些光照着街道,照着路径,照着花坛和楼层,也照着四围重重的黑。
照着你赖以生存的钞票,照着衣柜里的针织和布匹,照着零度空气中的木凳和帐篷,以及椅背的冰寒。
照着干涩的嗓音,惺忪的睡眼,和衰老的皱纹。
而这众多星点,聚一起,也不曾照亮的,似要愈来愈黑沉的天空,多么像时下无边的疫情。
我看见农民冻得干裂的手,在无边的黑沉中颤抖;我看见工人因防疫的大局,陷入长长的队伍。
我看见护士坐在结满夜霜的木凳上,拿着核酸检测棉签;我看见医生、警察等都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一点一点移。
父亲和母亲,时时问着这边的情况;手机里所有的App,都在推送着驰援与祝愿。
忽然抬头。
这些天上的星,多么像一粒粒草籽。
我看见草籽在做梦。
一棵草,要在黑暗中弯多少次腰,举多少次手,才能留下更多草籽。
一颗草籽,要在黑暗中飞多高,烧多亮,才能留下光和草香。
在黑暗中,我清晰地看到了他们。四围愈暗,他们便愈亮。
室友说,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见他们。我告诉他,不是。
无论你居住在哪里,站在哪里,只要起得早一点,只要安静并不畏惧地面向黑暗,只要凝视——
你就能看见他们;
以及他们极其微小的,平日里易被掩盖的光。